第二十一章相机里的若 (第1/1页)

    那天下午没有特别的事情。

    沈若难得不用上班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，yAn光从侧面进来，把书页照得很白，偶尔翻一页，偶尔喝一口放在旁边的茶。林曦坐在沙发上改照片，笔电开着，耳机挂着，偶尔点几下，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萤幕。

    就是这样，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，各做各的事，安静的，不需要说话。

    然後沈若听见林曦把笔电盖上的声音，听见她站起来走动，然後听见相机包打开的声音。

    沈若继续看书，假装没听见。

    「若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「我帮你拍几张。」

    沈若把书页压住，抬起头，看见林曦已经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了，镜头对着她，准备好了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不要。」

    「就一张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麽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上相。」

    林曦放下相机，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她，说：「胡说。」

    「我真的不上相，」沈若说，「我知道我自己。」

    「你拍出来很好看，我拍过你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是偷拍的，不算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麽偷拍的不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不知道，」沈若说，「我知道的话我会紧张，紧张就更不上相。」

    林曦想了一下，说：「那你现在假装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我现在已经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今天没化妆，」林曦说，换了个方向，「自然的b较好拍。」

    沈若说：「你是在说我平常化妆很假吗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，我是说素颜更好看。」

    沈若沉默了一下，说：「你这个人讲话很奇怪。」

    「就一张，」林曦说，「拍完给你看，不好看你说，我删掉。」

    沈若看着她，林曦举着相机等着，就那样站在客厅中间，等她答应。

    沈若低头，继续看书，说：「一张，就一张。」

    林曦拍了三十七张。

    沈若在第三张的时候察觉不对，说：「你说一张。」林曦说：「等一下，这个光线很好。」第八张的时候沈若说：「够了吧。」林曦说：「再一张，你刚才那个角度。」第十五张的时候沈若放下书，说：「林曦。」林曦说：「这个眼神很好，就是这个，不要动。」

    沈若动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查手机，浏海垂下来，挡住了半边脸，林曦按下快门。她抬头察觉镜头还对着她，眉头皱起来，准备说什麽，林曦又按了一下。她没忍住，因为林曦那个时机掌握得太准，笑了出来，是那种真的笑，不是克制的弧度，嘴角往两边咧开，眼角也跟着动了，林曦在那个瞬间按了连拍。

    然後沈若把手伸过来，说：「给我看。」

    林曦把相机递过去，让她自己翻。

    沈若一张一张看，窗边看书的侧脸，低头查手机的样子，皱眉的表情，笑出来的那一瞬间，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角度——转头时颈部的线条，喝茶时眼睛往下看的神情，yAn光落在头发上的那一层光。

    她一张一张翻，翻到最後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林曦在旁边等。

    沈若说：「你把我拍得太好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你本来的样子，」林曦说，「不是我把你拍好看，是你就这样。」

    沈若再看了一眼那张笑出来的照片，那个笑她自己平常感觉不到，是从外面看才看得见的，笑得有点没有防备，有点不像她平常的样子，但也确实是她，是她在那个瞬间真实的样子。

    她把相机还给林曦，没有说话，低头把书捡起来，继续看。

    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消下去。

    她知道，她感觉得到，那个弧度就在那里，她让它在，没有特别去压，书页上的字她看了一段没有完全看进去，思绪飘了一下，想着刚才那些照片，想着林曦说「那是你本来的样子」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不是在哄她，不是在说场面话，就是那样说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导然的事实。

    沈若在医院工作这些年，镜子照的是白袍，合照里的她总是站得很直，笑得很克制，是沈医师，是同事，是家属面前那个给人依靠的角sE。她很少有机会看见自己在没有设防的时候是什麽样子，因为没有设防的时候她通常是一个人，一个人不照镜子。

    刚才那三十七张照片，是林曦看见的她。

    沈若把书翻了一页，没有读，然後快门声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有抬头，说：「你又拍了。」

    林曦说：「光线好。」

    沈若说：「你每次都说光线好。」

    林曦说：「因为你旁边的光线真的每次都很好。」

    沈若没有回答，继续看书，或者假装在看书，嘴角那个弧度这次也没有消下去，反而往上了一点，她没有去管它，让它在那里，让林曦去拍，让那个快门声在下午的安静里响着。

    窗外的yAn光慢慢移，把光从沈若的肩膀移到手背，移到书页上，移到地板，林曦的快门声偶尔响一下，不频繁，就是偶尔，像是在记录这个下午，记录这个安静，记录沈若低着头的样子和窗外的光。

    沈若後来又让她拍了不知道几张，她没有数，也没有再说够了，就让她拍，让这个下午长一点，再长一点。